这个标题是我乱写的,保守党应该不是俄罗斯派来破坏英国的组织,但的确是破坏英国的组织。从2010年接手到2024年被选民一脚踹出去,中间换了五任首相,卡梅伦、梅、约翰逊、特拉斯、苏纳克,一个人一种拆法,拆完还互相拆。真间谍没这么敬业。间谍还要藏。这帮人是公开拆,拆完写回忆录,说自己当年一片好心。下面我们逐一谈一谈。

一、卡梅伦:先勒,再赌,赌输就跑。

  卡梅伦是新时代保守党的开山老祖,也是千古罪人。后面几个人过的那么惨,很大程度上就因为卡梅伦打下的基调。他搞的什么同志婚姻,先说爱再谈管就不说了。他真正搞崩英国并造成长期深远影响的,是他那一套著名的紧缩政策。

  搞紧缩的问题在哪里?到底是决策方面有问题,还是执行方面出岔子?正确答案是全错了,而且错的明白,不是事后诸葛亮才看出来的那种。英国2010年财政赤字确实大,金融危机把税收砸下去、救济顶上去,账很难看。卡梅伦和奥斯本拿这个当令箭,吓唬民众说再砍慢一点,英国就要变成希腊,债市会把国家扔掉。但关键是你英国用的是自己的英镑,国债当时好卖得很,利率还往下走。拿希腊吓唬人,是严重脱离实际的政治话术。

  搞紧缩就搞,砍的刀口也歪。第一处错,把投资和日常开支捆在一起砍。 学校重建计划直接停掉,地方上的路、房、防汛、社区设施跟着瘦。这些钱当时国债利率很低,砍掉的每一英镑,后头都要靠更堵的医院、更破的房子、更慢的交通还回来。日常浪费可以挤。钢筋水泥和人手,挤完就没了。

  第二处错,是2010到2012年收得太快。 那时候央行利率已经躺在0.5%,量化宽松也开了,货币政策没什么子弹。私人部门还在还债,不敢花。政府再主动加税、砍开支,需求就只有一个去处:缩。增值税在2011年提到20%,是往消费上砸。公司税后来一路往下减,等于向普通人收,给利润端让。次序反了。

  第三处错,是拿最没弹性的人和地方当缓冲。 地方政府的钱被抽走,社会照顾先垮,老人出不了医院,床位就被堵住,国民保健署的“保护”变成纸面。福利改按更低的物价指数调,后来又封顶、冻住,卧室税专门削住房补贴。穷人的钱是全部花出去的,削他们等于再削一遍需求。食物银行就是这条线的收据。

  他们说勒紧是为了增长。增长没来。赤字目标一推再推,盈余永远在下一个财年。该留的公共投资砍掉,私人部门又没把坑填上,十年工资涨幅薄得可以忽略。奥斯本后来自己那套模型,连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都回头说,财政紧缩对当时这种需求不足的经济,杀伤力被估小了。

  2010年赤字大是真的,大概占经济的一成。正确的做法是把这个洞留到经济自己站稳再收,而不是在病人刚下手术台时先把补液拔了。这一方面当时的胡总书记就高明的多,一句“不折腾”最终让中国经济平稳过关。

  2014年苏格兰独立公投,卡梅伦拿国家主权去赌,赌赢了,55对45,苏格兰留在英国。他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,觉得公投这玩意儿自己hold的住,又开始赌脱欧公投,这次赌输了。2016年6月,52%对48%,脱欧赢。他第二天闪人。国家的走向他按下了开关,收拾的人不是他。他留下一个烂摊子,自己跑了。

二、特蕾莎梅:三年的主业是在跟自己的党打架。

  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着进的唐宁街,哭着走的。她的本事是把一件事咬住,咬到牙出血,事情还停在原地。

  梅老太接的是一个已经裂开的国家,和一群把脱欧当成纯度考试的后座议员。她2017年觉得民调不错,提前大选,想拿个多数好办事。结果多数丢了,靠北爱尔兰民主统一党凑数,自己变成跛脚。从此谁跟她都不对付,不管梅首相干什么,别人总要使绊子。

  前任卡梅伦留下的脱欧烂摊子就在这种局里磨。协议拿回议会,一次否,两次否,三次否。党内硬脱欧的嫌她软,软的嫌她硬,三年的主业是跟自己的党打架。隔壁的反对党幸灾乐祸。历史上少有首相把同一份核心文件连着摔成这样。她改措辞、改日期、改保证,结果党要的不是一份能落地的退出,是一场证明自己更纯的表态。她提供不了表态,只会提供文本。切克斯方案、爱尔兰边界、后退协议,每一轮都是同一个画面:首相提一个能落地的东西,自己人先把它撕了。

  人就这个脾气。准备过度,临场僵,道歉像念检讨,妥协像吃亏。党内那些靠喊口号过活的人看不起她,看不起完了又发现自己也谈不下一份更好的。2019年她站在唐宁街外面声音破了,把位子交出去。三年的成品是一份谁都不签字的协议。

三、约翰逊:重量级演员,纯演。

  约翰逊是这五个人里最会演的,也是最不该把国家交给他的。别人砸锅,多少还带着一种自己信的蠢。他砸锅的时候心里清楚,清楚了照样砸,因为下一句台词比后果重要。

  他出道就是这个路数。记者出身,把布鲁塞尔写成千奇百怪的欧盟管制,弯香蕉那种故事,真假掺着写,英国人对欧洲的火有一部分是他添的柴。当伦敦市长,靠自行车、奥运会和一嘴胡话,把人设做成“聪明的混蛋,可是可爱”。党员和选民吃这套。吃了十几年,吃到2016年他压上脱欧。公投前他耍两面派,一口气写了两篇社论,一篇留、一篇走,选了走的那篇发。国家的方向,在他那儿像交稿前的选题。

  卡梅伦跑了,他本该接,结果被戈夫从背后捅了,没接成。梅老太太耗完三年,2019年党内实在没人压得住他,把他送进唐宁街。一句“把脱欧办了”,保守党拿回大约八十席。2020年1月底英国正式出去。这是他职业生涯里唯一一件按他自己的口号办完的大事。办完他就没兴趣了。北爱的安排、边境检查、劳动力从哪来,全是别人的事。

  疫情把他的底裤扯下来。他先不当回事,说什么握握手,自己后来进了重症监护,出来仍是一边晃一边朝令夕改。不光折腾自己,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,他搞“出门吃饭”把人从家里补贴进餐馆,感染曲线原地起飞。死亡数字在欧洲属于难看的那一档。他的讲法永远是:很难,我们尽力了,往前看。往前看三个字,是他的执政纲领。

  规矩在他手里是道具。疫情封锁还挂着,不让聚会。他自己偷偷在唐宁街里办生日Party,成了第一个在任上吃罚单的首相。欧文·帕特森替公司游说被抓,他先想改议会规则把人捞出来,舆论炸了再弃子。克里斯·平彻骚扰,唐宁街知道,还让他管党纪,撒的谎被当事人拆穿。2022年7月,大臣辞职信一封接一封,他才走。走之前还想拖,觉得自己是选出来的,党内这帮人赶不走他。最后当然是赶得走的。

  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是同一套。妻子、孩子、情妇、不知道的孩子,当事人自己都对不齐。这事先放一边也行,问题是他当首相用的也是这套记忆力:不利的事,到他嘴里就没发生过;发生过的事,换个说法就变成误会。议会、顾问、选民,轮流当那个被对不起的人。

  他留下的不是一项政策,是一个证明。一个党可以把这种人送上八十席的多数,而这人拿多数去做的,是把脱欧收个尾,把疫情办成一笔糊涂账,把撒谎和偏心做成日常,再把位子耗到同僚忍无可忍。特拉斯是四十九天的火灾。约翰逊是三年的渗水,渗完承重墙还在,人已经不住了。后面特拉斯敢那么冲,起点就是他把“首相可以这样”这件事办成了先例。

四、特拉斯:举世闻名的二百五

  之前有个段子,说为什么总有女人被骗子骗,答案是因为她们想要的只有骗子能满足。特拉斯看完愤愤不平,说这是性别歧视。老娘做一个大的证明你们男人也精不到哪里去。  

  她早年跟克沃滕他们写东西,就是谈减税、松绑,说传统财政是帐房先生思维,说财政部是老年人俱乐部,说如果财政不改变我们就改变财政。党内竞选时,里希·苏纳克跟她比的就是这个:一个说现在减税是空头支票,一个说我上台就砍。党员爱听后一句。她就靠这个赢的。

  所以她上台就赶时间,和财相夸西·克沃滕大搞“迷你预算”,核心就一句:税往下砍,钱从天上掉。最高档所得税说砍就砍,公司税上涨按下去,印花税也减,能源补贴大包大揽。减税的账本上没有对应的省钱方案,还故意不让预算责任办公室先把账算给市场看。她觉得那些机构是来绊她的,市场见到减税应该鼓掌,脑子里还是八十年代那套传说。

  关键是2022年不是那个年头。全球都在加息,英国债已经不便宜,养老金还压着一大堆利率对冲,一个没配套财源的减税砸下去,买债的人只看到一件事:债更多,锚更松。国债市场当天就开始用脚投票。英镑一度砸到差不多1.03美元,金边债券收益率飙上去,靠利率对冲过日子的养老金基金被保证金追缴追到快断气。英格兰银行只好紧急出面买债托市,额度摆出来是六百五十亿英镑量级。一个国家的央行,给自己首相的预算擦屁股。

  后面就是标准的现眼流程。先把克沃滕开了,再把减税一条条吞回去,最后自己也滚下台。在位共49天,《每日星报》拿一棵生菜跟她比寿命,生菜赢了。利兹·特拉斯女士不仅证明这群老白男好糊弄,还证明首相的破坏可以不靠任期,靠密度。她事后写书,把这事说成财政部、央行、一群正统派联手坑她,事实却是她刚上台就开掉财政部里那个专门说“这账不行”的常任秘书汤姆·斯科勒。会报丧的嘴先堵上,后面英镑和国债后来天天用价格喊,喊了好些天她还在硬扛,还说什么“I'm a fighter not a quitter”,老娘就要一条路走到黑。别人越劝,她越觉得是冲着自己的使命来的。

  不过本着客观来说,特拉斯这一把火虽然烧的旺,但破坏并不大。因为火被继任者和央行按灭了,英国没有因此散架,绝对损失盖不过约翰逊那三年,也盖不过卡梅伦拉开的那道口子。这一方面巾帼还是比不过须眉。

五、苏纳克:最后的救火队员

  苏纳克是这五个人里最像来填坑的,坑是前几位挖的。在任最大的成就是没再发明一种新的全国性灾难。

  他起手比别人光鲜。温彻斯特,牛津,斯坦福,对冲基金,娶了极其有钱的老婆,家里的钱比英国王室还多。上台前黑历史是疫情时跟着约翰逊搞“出门吃饭”,公家补贴餐馆,把人从家里请出去消费,感染跟着请回来。

  后来议员把他送进唐宁街。第一件事就是把特拉斯的迷你预算撕掉,把被吓到的国债市场按住。这一下他比前一任强。通胀当时已经冲上两位数,利率往上走,房贷的人开始换合同,账单是特拉斯和全球物价一起留下的,骂名有一部分落到这个来收拾的人身上。他一边扛着,一边讲没有容易的选项。讲了快两年,总算是没出什么大篓子。

  苏小弟应该是很认约大哥的,不光是“出门吃饭”,大哥的卢旺达计划他也继续干,成了在任内搞砸最大的事。他要治非法移民,就吓唬说你来了我就把你送卢旺达。船还没靠稳,先让你看见下场在非洲,看你还来不来。

  结果这一套东西,欧洲人权法院说不合法,卢旺达不安全。苏纳克说我跟你打官司,打到英国最高法院,最高法也说不合法,卢旺达不安全。苏纳克说那我写个法,白纸黑字写“卢旺达安全”,法院以后少啰嗦。折腾半天,法律通过了,卢旺达安全了,强制送走的人数却是零,船还是照样来。钱已经付出去了,付给卢旺达的、加上这套机器的运转,工党后来报的总成本大约七亿英镑,斯塔默上来把这计划废了。

六、为什么每个人看着都在搞破坏,又不像有个总指挥?

  十四年拆下来,没有一份叫《对英长期渗透、削弱与国家能力瓦解行动纲要》的文件。每一步当时都有一套自洽的说法。削减开支叫负责任。公投叫还权于民。硬脱欧叫落实民意。采购叫紧急。减税叫增长。送卢旺达叫强硬。私有化的水务叫市场效率。

  可每一步的受益者都很窄:党内那派当时能喊得最响的人,有房的基本盘,某几个承包商,水务的债主和股东,想留在头条上的首相本人。代价却是散的,摊到等手术的人、付房贷的人、河下游的人、脱欧之后办出口的企业头上。

  五任首相还互相否定。梅否定不了卡梅伦的公投。约翰逊把梅的协议扔掉重谈。特拉斯把全党的财政信誉押上。苏纳克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把特拉斯的预算撕了。一个党连任这么久,政策却像五拨占领军,每拨进村先烧上一拨的粮草。

  我标题写这是五个间谍,精不精确先放一边,体感是准的。真的间谍,任务大概也就是这些:公投赌一次国家方向,医疗排队拉到历史级,河里面排上污水,四十九天吓崩债市,边境政策喊到邻国看笑话,最后把自家党的席位拆到重建都难。他们做到了。区别只是没人给他们发津贴,他们是自己投的票,自己升的官,自己写的回忆录。

  (张炫阳于2026年9月25日,zhangxuanyang.com)